第58章 第 58 章 鏡中人,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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漠北的冬, 從未這般冷過。
光滲不到窗子裏,蜷縮在牆角的女人閉着眼,屋內沒有任何尖銳物, 空蕩蕩地擺着幾件器具。蕭厭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, 一如多年前被關進漆黑一片的暗室。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再掙紮, 不再将自己撞得頭破血流。她麻木接受命運的玩笑, 待在寂靜的宮殿,不分晝夜。
半晌,鐵鎖落地聲兀地傳來, 宮殿大門被侍從打開, 滲入幾縷慘白的月光。女人緩緩睜眼,碎發遮住她大半視線, 露出的右眼死死盯着走入宮殿的人。
蕭玄瞥了眼早已熄滅的爐火, 臉上并無過多的表情。燭火一盞皆一盞亮起,帶來微弱的熱。侍從穿梭在冰冷的宮殿, 硬着頭皮承下蕭玄不冷不熱的目光。片刻, 爐火竄出火星,也映出蕭厭的孤寂。
她冷漠地觀望着眼前發生的一切,宛若徹底的局外人。直到蕭玄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,才讓蕭厭漸漸恢複了理智。她咬着牙站起,下意識摸向腰間, 她的骨鞭落在了蒼狼旗。一抹懊惱閃過,蕭厭挺直脊背,冷眼盯着蕭玄, 思量如何做才能殺了她。
“和親取消了。”
蕭厭像是沒有聽到,她睨着蕭玄的脖頸,垂下的手不經意間握了握, 似在掂量要用多大的力氣,才能擰斷那裏。蕭玄瞥了眼她的小動作,不禁冷笑一聲。
“你絕食多日,還有力氣殺我?”
蕭厭依舊不說話,繼續盯着蕭玄的脖頸。視線向下,一彎赤色骨鞭懸在女人腰間,這骨鞭沾血甚多,其中還包括自己的血。
“大燕發兵寂影部,這是那位長公主的意思。”
“與我何乾?我不認識長公主。”
蕭厭終于開口,她聲音沙啞,臉色蒼白,和過去意氣風發的女人判若兩人。三千墨發随意散落,幾縷遮住了她的眉眼,她也不曾将它們掠過。她變得憔悴,變得麻木,變得不像自己。
“大燕要滅寂影部,下一個就是玄月部。”
她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着,如她所料,蕭玄平靜的面色有一瞬的僵硬,這種異樣令蕭厭适用。她等待着蕭玄掌箍自己的一瞬,将她的骨鞭抽過,纏繞在她的脖頸上,像曾經對待蕭蓉一樣對待她。不,還不夠,不僅要威脅她,還要讓她嘗到窒息的滋味。
要她露出驚慌的目光,比溫順的綿羊遇到狼群時的目光還要絕望。要她求自己,求自己放過她。蕭厭一定會拒絕,她會慢慢拉動骨鞭,直到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,最後她的心髒再也不會跳動。死在月色凄涼的夜裏,讓玄月部陷入混亂,那麽她蕭厭成為罪人又如何?
她的妻不告而別回到了大燕,回到了她曾經的家,去和她的兄長做鬥争。這沒什麽,蕭厭想。
她別無所有了,除了謊言,還有什麽支撐她活下去呢?
被關在宮殿的日子裏,蕭厭時常在夢裏看見自己殺了自己。她鄙夷這種做法,她厭惡之人都沒死,自己怎麽能死去呢?
後來的夜裏,她又在鏡前看到自己殺了自己,她握着一片破碎的陶瓷,将它緩緩刺入脆弱之處。血腥味淡淡,這場夢太真實了,蕭厭甚至感受到了一抹微妙的痛意。
鏡子裏的人變得扭曲,變得模糊,最終一滴水跌落,鏡子重獲清晰。鏡中人冷冷望向自己。那裏不是蕭厭,而是曲昭。
曲昭冷冷看向自己,她的淚一滴接着一滴,她問自己——你不要我了嗎。
蕭厭搖頭,手一抖,陶瓷片跌落,脖頸上溫熱的血滑落,黏膩又惡心,浸入純白的衣襟,蕭厭閉上了眼。
夢醒後,宮殿內一切尖銳之物都消失了。蕭玄站在床邊,用從未有過的失望目光看向自己。蕭衍跪在床邊,她的淚惹得蕭厭心煩,曲昭的淚就不會。曲昭哭了,蕭厭恨不得殺了惹她落淚的人。
夢裏,讓曲昭落淚的人,是自己。
“你是玄月部的特勤,我有法子留下你。蕭厭,死是最輕松的事,你死後,我會将你埋進總部,讓你生生世世都在這裏。”
蕭玄平靜地說着,“至于和你在玉湖前成親的女人,不知道她會不會想起你。也許不會,畢竟她那時已成了大燕的帝王。帝王不會記住一個死掉的人。”
“她不是。”
蕭厭搖頭,緩緩退後,她的脖頸落着一條淡淡的疤痕。
“我的妻在大燕,她叫曲昭,她在商隊,她會來找我。”
“找你,還是找一具屍體。”
蕭玄說罷,不再看蕭厭僵硬的神色,轉身離開了宮殿。走到門前,女人不知想起了什麽,猶豫着轉身,蕭厭紅了眼,愣愣看向空無一物的地面。
“活着,還有機會離開漠北。”
人走了,鐵鏈碰撞聲透過門沉悶地傳入宮殿內,蕭厭失神地盯着鏡子。裏面的人是誰?
她不知道。
大燕皇城。
臘月襲着刺骨的風,刮到臉上,刀子般難受。朱紅的宮牆也擋不住這股妖風,女人的飛魚服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。唐皎迎着寒風走在狹長的官道,青灰色的眸子蘊着一抹複雜。
“拜見公主殿下。”
前方隐隐出現一個模糊的身影,近了才看清那羸弱的身軀是誰,唐皎向慕容瑞行了一禮。年幼的孩子反是托着自己的手,忙着将自己扶起。
“唐鎮撫使無需多禮。”
慕容瑞向着身後看了一眼,那是前往養心殿的方向。她略顯意外,擡頭看着神情淡淡的女人,出聲問到。
“唐鎮撫使可是要去見父皇?我們順路,何不一同前往。”
唐皎默默跟上了慕容瑞的步伐,寒風鑽進那孩子的衣袖裏,唐皎輕微蹙眉。思索再三,唐皎還是不動聲色地向前半步,恰好擋住了半邊風口,又不顯得僭越。
慕容瑞盯着眼前高挑的背影,一雙憂傷的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麽。她們二人無聲走在官道之上,誰都沒有開口打破這道靜谧。
離養心殿越來越近,唐皎微不可查地放松下來。倏地!幾道寒光糅雜在風裏,向着慕容瑞逼近。唐皎當即閃到少年面前,長刀出鞘,将暗箭如數擋下。
下人們吓得緊緊護着慕容瑞,唐皎握緊流光,警覺地盯着四周,盯着皇城內戒備最森嚴的地方。她眉心一跳,默默望向閃着燈火的養心殿,那裏無一人走出。反是四處的夜色裏,藏着手持兵器的黑衣客。
唐皎複雜地看了眼身後的少年,她似乎被吓到了,久久沒有說話。
“殿下莫怕,此處有我。”
說罷,不敢離開慕容瑞半步,為她擋下各式暗器,直到匿在暗色中的人湧出,向着唐皎殺來。唐皎心一沉,倘若今夜慕容瑞死了,那麽帝位必将是慕容煙的囊中之物。
不願分心,女人的刀法出神入化,頃刻間便讓身前堆起了座小屍山。人越來越多,可唐皎出刀太狠,戾氣太重,死在她面前的人也越來越多。
寒風持續着,女人的飛魚服上染着太多人的血,臉上也濺到一串血珠,在凄涼的月色下,像一尊殺神。慕容瑞眸色暗了暗,望着死去的人,她眼底的憂傷更重了。那東西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,快要倒下。
終于,遠遠有人趕來,整齊劃一的禁軍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降服了那群黑衣客。他們的盤問近乎可笑,唐皎冷漠地拂去了流光上的血,聽活下來的人說着一早準備好的供詞。
“是長公主殿下派我們來的!”
“莫要胡說!”
一直沉默的少年在衆目睽睽下走出,她一把抽過唐皎擦乾淨的刀,将其抵在了黑衣客脖頸上。唐皎微微發愣,沒料到今日之局還有眼前的變故。少年眼底的怒意不假,可自己的刀太重了,她握不緊,手腕都在發顫。
養心殿的門開了,慕容铎匆匆趕下,他沒有在慕容瑞身上發現傷口,這才松了口氣。而後,男人才注意到慕容瑞手中的刀,他比唐皎更為意外。當着衆人的面,他笑出了聲。
“朕的瑞兒會握刀了。”
男人甚至帶着一抹驕傲之色,像是一種誘導,他盯着慕容瑞的眼睛,用手做着示範,“瑞兒,殺了他,很簡單。刀要穩,要狠,要準。誰威脅你,就殺了誰!”
慕容瑞痛苦地閉上了眼,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,少年向着男人端端跪下。
“望父皇明察!有人誣陷姑母!”
男人臉上的驕傲之色淡去了,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孩子,他唯一的孩子,氣不打一處來。那一瞬,他更老了,鬓邊的白發被風吹着,他指着慕容瑞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!”
“望父皇明察...”
一滴淚,悠然跌落,沒有任何征兆。慕容瑞心如刀割,她怕自己的聲音被風吹走。
“陛下!陛下!傳禦醫!”
養心殿前頓時亂做一團,慕容铎猛地嘔出一口血,被身後的太監接住。慕容瑞瞳孔輕顫,睫羽上的淚還未乾。她盯着眼前的一灘血,它們快要将少年的視線染紅。
“父皇!”
作者有話說:
我們狐貍馬上要稱帝了
我們小狼馬上要被接到大燕了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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